小林源

《先生,永远的您》

    1948年6月13日,七十年前的今天,太宰治于深夜同爱慕其的女读者山崎富荣于三鹰市玉川上水入水殉情,第五次自杀,成功。

    1948年6月19日,七十年前的六天后,太宰治的遗体被找到,据说有剧烈挣扎的痕迹。这天是太宰治39岁生日。

    距《人间失格》创作完毕仅一月不到,报纸上仍连载《Goodbye》,但是,太宰治,自杀终遂。

    七十年。过去了。

    死后的时间,是过得,很快的。


    我不知道深夜几点时太宰先生入了水。但是等到现在的话,应该也接近了罢。

    呐,昨日以来我一直都在思索一个问题,虽然在想出此问时即已明了答案,却依然紧抓不放,那就是——

    如果七十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就好了。如果七十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能挽回太宰先生性命的事,就好了。

    会发出此问,那时我真是不理智。

    能让一个作家搁笔,放弃写作,放弃待续遗作,放弃永远的书写权利的,那种绝望,太宰先生,经受多久了呐?在肮脏的光明和干净的黑暗间徘徊,纵酒街头放浪形骸的,太宰先生,是怀着怎样创剧痛深的绝望走向玉川上水的呐!我怎么可以这样自私地期望太宰先生,期望如此痛苦的您,再痛苦地活很久,很久呐?就算您那天活下来了,也还是会不断地自杀罢,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总有一次会成功罢!就算一直未遂了又怎样呢?您仍旧会寿终正寝。那么,对于七十年后的我来说,只是换一个悲恸的日子罢了。但是,但是,我还是如此自私地想您活下来,如此自私地想见上您一面,不过,这样的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就算太宰先生您现在仍健在的话,也已经是一百零九岁之人了,而我没法在您一百零九岁时去日本三鹰——我从没可能亲眼见到您,和您说话,看您写作。我只是一个沉溺于自己忧伤的废物,没法带给谁希望也自己一直吞咽绝望,但是,但是,我从《斜阳》中认识的您,是一位非常温柔、非常非常热爱生活的人。即使而今,我也幻望有朝一日能成为像您一样的作家,就像您希望成为像芥川龙之介一样的作家。

    啊啊,可怜之人,被弃之物。不论是谁,我们都是啊。但我还没有资格能同您和芥川先生相提并论,永远也不会有这个资格。

    芥川龙之介死前,高中的您尽管能够去见芥川一面,却没有动身,而后噩耗传来。芥川龙之介的自杀对太宰治的打击很大。1948年6月13日,您也终于步了芥川后尘,同《斜阳》中的直治那样,决定了自己的死亡之日。

    芥川先生不知道太宰治,太宰先生不知道我,或许芥川先生是幸运的,他是他所敬仰的夏目漱石的晚年弟子。但您,同我,只能永远追逐着敬仰之人的身影,在其死后,追逐从前追逐的信仰,以及那份深埋心底的唤作“执念”的,愚蠢、悲哀、不可动摇的东西。《女生徒》获北村透谷奖,可您与您日思夜寐的芥川赏一生无缘。

    如果从前您和芥川先生见过一面会怎样?如果太宰治和芥川龙之介见过一面,会,怎样?

    可是,世界上那么多人,总是有终之一生亦难得相见之人。

    呐,太宰先生,芥川龙之介死的那天,他死后每到他忌日的那一天,您是,怎样过的?


   芦野公园的樱花开了,在太宰先生每年生日这天,会举行太宰治的诞生祭。以您的作品命名的“奔跑吧,梅乐斯”号,行驶在津轻的轨道上。三鹰市您的墓碑前,会有人献上桃花和您爱的酒。6月19日的樱桃忌,也会有人惦念着您。

    “美知大人,这辈子最爱的,还是你。”

    酒是喜剧,威士忌是悲剧。


    “啊,是这样的吗?”

    “什么啊,你这家伙。居然摆出一副浮在空中的青鲭的表情。全部的花里,你这家伙最喜欢哪种?”

    “……”

    “哎,你最喜欢的到底是什么花?”

    “桃、花。”

    “嘁,所以说你这家伙啊。”


    青鲭。蛞蝓。苔。

    被污浊了的忧伤,倦怠之时幻想死亡。

                               ——中原中也


    经历过最深的绝望,才会好好生活,可是,等到那时,社会已俨然当你是怪物,你把社会抛弃后再想回来探望时,社会也把你抛弃了。

    为什么?

    为什么堕落了就要被当做怪物?

    不,是只要和这个社会里的大多数不同的话,就已经是怪物了吧。

    这个社会不允许失意,不允许颓废,不允许堕落。这样的社会本身就是怪兽,只会吃人。从堕落那刻起就成了怪物的你,只能一点一滴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怪兽慢慢吞下,无法消化,无法排出,烂在肚里,仍是一具高傲孤独的白骨。

    空空如也。

    “呐,如果我空空如也的话,书,从以前到现在我读过的书,是填补我苍白无力童年,不,该是少年,那样少年的,一切了啊!”即使我读的,几乎悉数是死人书,至今也从不后悔读过,至今也不曾后悔认识的,是太宰先生啊!可是。可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见到太宰先生,只能努力地去读懂,步履不停地追随早已远去的太宰治。若是真有地府让生在世上不可相见之人得以相见,即使现在去死我亦无怨言亦不怀介。

    太宰治。津岛修治。焉岛众二。小菅银吉。

    啊,太宰先生,如今想起你我也还是会忍不住掉眼泪。于泪中睹见的——

    人之处,净是罪孽深重。

    罪之处,净是不自知之徒。

    生而为人,吾罪当知。

    一个人,即是“世人”。


    太宰先生,太宰先生,太宰治。

    我想好好地见你。

    我想好好地同你说说话。

    我想好好地站在你身边。

    敬仰。执拗。

    敬为信仰的,执拗。

    如此发芽滋长的执念到底是……


    可您是敌国人。

    敌。

    根据近代的历史。

    日本承认历史啊,像德国那样悔过啊,和中国像唐朝时那样友好啊!这样,这样,喜欢太宰先生的我,是不是就不会被冠以卖国媚外的罪了?这样,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阅读日本作家的作品了?每次读起都会想到抗日战争,想到南京大屠杀,想到那些战争的鲜血和无数无辜死去的中国人,就觉得,背负这样惨痛历史的,中国的我,却在日本,这个凶手的,作品。好痛啊,心好痛苦,即使明了“战争是残酷的,但《源氏物语》是美的”,仍会在想起时觉心如刀绞,仿佛这也是自己的一重罪,且是最罪不可赦的叛国罪。

    我是罪人啊——

    无花果。

    芥川龙之介爱吃无花果。

    然无花果并非无花,只因花小不可见,便称之为无花果。太过弱小就意味着不存在,因为太过弱小就被否定存在而却依然暗中酝酿着有朝一日结实的强大,无花果才是所谓一类弱者的真相吧。

    也许作家就是一类苦痛亦能视纤维素吞咽下肚只是永远排不出的人。

    呐,让我靠近你吧,一步一步走下去,一直活着的话,总有一天能见到并不存在于心中的那个你吧?

    太宰先生,是不一样的吧。写《御伽草纸》给深受战争苦难人们带来片刻轻松欢悦的你,感慨国人不为战争罪恶忏悔而写下《人间失格》想唤起国人罪恶意识的你,这样的你,在我心底深处,不是日本的人,我也不是中国的人,我们都只是,这个世界的人罢了。

    我想为中国和日本的和解做点自己能做到的事,那时我方才不负而今如此深沉的执拗,然后,然后。

    我想好好地见你,仅此,而已。


    “小说家,怎么可能理解诗人的灵魂!”

    “我……倒是……没有那么想过。”


    太宰治在《惜别》中写道:

    “我的意图,只是现代中国的年轻知识分子们,在读过这篇小说之后,能够心生感慨:原来在日本亦有理解他们的人。我只是希望,能在炮火的轰鸣之中,为日中的全面和平贡献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据说官方打捞上您的遗体后,您表情自然。官方推测您死亡的时间是6月14日0时。

    那么现在,是时候,该要,结束了。

    不要绝望,太宰在此。

    不要绝望,在此告辞。


    永远的、永远的,太宰先生。

    永远的太宰治。

    先生,永远的、您。